确诊绝症的第三个小时,我在沈淮川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。
名字叫遗忘清单,里面写满了他对我这七年付出的厌倦。
最后一行赫然写着:彻底忘掉林晚,干干净净的去爱清瑶。
我拿着打印出来的清单去质问他。
他正蹲在地上,给刚入职的实习生挑脚后跟的水泡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平时查账就算了,现在连我的隐私都要监控?”
“清瑶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女孩,娇弱需要人疼,我照顾她有错吗?”
“你要是懂事点,咱们就好聚好散,我给你一套郊区的二手房,权当补偿。”
他理直气壮的认为出轨只是一场理所当然的交接仪式。
我看着他小心翼翼握着女孩白嫩脚踝的手,忽然觉得这七年很可笑。
“好,房子我收下,我们两清。”
我答应的太痛快,沈淮川反而皱起了眉头。
他不知道,我根本没打算要他的破房子。
我的生命只剩最后三十天,我也有一份死亡倒计时清单。
他那只手还在握着别人的脚踝。
指腹轻轻碾过水泡边缘,动作比外科医生还仔细。
七年前他也这么握过我的脚。
那时候我们刚搬进出租屋,家具没到,两个人蹲在地上用锅煮挂面。
我踩到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,他比我还慌,拿碘伏棉签轻轻替我消毒,末了怪我不穿拖鞋。
现在他蹲在同样的姿势里,对象换了一个人。
清瑶抬起头看我,眼眶立刻红了一圈。
“林晚姐,对不起,我脚上磨了泡,沈总看见了非要帮忙,我拦不住……”
声音又软又糯,尾音带着一点点发颤的委屈。
办公室的门敞着,路过的同事往里看了一眼,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。
目光里面有看热闹,也有不赞同。
我没再说话。
沈淮川终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语气是不耐烦。
“清单我会删,行了吧?回去把房产证找出来,这周去办过户。”
“房子在城东金澜苑,市价大概值八十几万,你总不会嫌少吧?”
城东金澜苑。
我们结婚前他信誓旦旦说要买在城北翠微路的那套,离我妈家近,我跑了三个月中介,他说太贵了,先缓缓。
后来再也没提过。
走廊很长,我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一声一声的。
经过前台的时候,看到一只保温杯搁在文件架上。
那是我五年前在超市花三十九块买的。
瓶身有个凹进去的坑,是搬家那次他手滑磕的,底部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,多喝水。
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喝字还认的清。
五年了,他居然还在用。
不,也可能只是忘了扔。
回到家,我坐在客厅没开灯。
药瓶就在包里,上午刚从医院拿的,标签上印着我看不太懂的化学名。
医生说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。
说的时候很平静,没有起伏。
我找了张纸,写下第一条:卖掉城西共有房产,钱转给妈。
第二条:还清欠周叔的十二万。
第三条:陪妈拍一次照片。
笔尖悬在第四条上面停了很久。
最后写了六个字:不要让他知道。
第二天,沈淮川发来一条微信。
“过户的事尽快办。”
连标点都没有,更没有称呼。
以前他发消息从来不这样,开头永远是晚晚,偶尔撒娇叫老婆大人,我嫌肉麻,他说你就受着吧。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两年前?三年前?
记不清了。
我回了个好,把房产证从柜子里翻出来。
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是他的字迹,咱家,2019.3.12。
便利贴边角翘起来了,黏性早就没了,靠着塑料封皮才没掉下去。
我没撕,也没多看,揣进包里出了门。
房管中心排队的人很多,他让我先去拿号。
等了四十分钟,他到了。
西装袖口沾着一小块粉色的东西,可能是指甲油或者唇釉。
他自己没察觉,我也没提。
办手续的间隙,柜台工作人员问了一句:“夫妻共有转个人?要双方签字,确认是自愿处分对吧?”
沈淮川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复杂的很,里面有一丝犹豫,但还没等我看清,他就转回头,拿笔签了名。
从房管中心出来,他走在前面,手机响了。
接起来声音就软了两度:“嗯,快了,你吃了吗……别等我,先吃,你胃不好。”
胃不好。
三年前我胃出血住院,他出差没赶回来,让同事送了一箱牛奶到病房。
那箱牛奶我一个人喝了半个月。
后来他回来,看见我瘦了一圈,心疼了大概有三天,第四天就忙的忘了。
我从没怪过他。
总想着人嘛,要工作,要应酬,不能事事都指望他陪,我又不是小孩子。
这话不是别人教我的,是我自己一遍遍说服自己的。
现在站在马路边听他用那种语气跟另一个女孩说胃不好,才发现,不是他不会心疼人。
是不会心疼我。
挂了电话他回过头来,忽然开口。
风从街口灌过来,我的头发吹到脸上,挡住了表情。
挡住了也好。
声音很稳,连我自己都觉得稳的离谱。
其实那套城西的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。
当年我爸走的早留下的,我加了沈淮川的名字,是因为他说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也是你的。
现在他把我的就是你的分给了清瑶。
而我分到了一句尽快搬。
回到家收拾东西,打开厨房柜子找装碗碟的箱子。
最上层放着一只粉色的保温杯,杯身贴着猫爪贴纸,杯盖上挂着一个小挂件。
那只老保温杯被挤到了最里面的角落,横躺着,盖子松了半圈。
我把它拿出来,拧紧盖子,擦干净灰,放在桌上。
多喝水三个字对着我,是一句早就过期的叮嘱。
搬家那天下了雨。
我一个人扛箱子,扛到第三趟的时候开始喘。
不是累的,是骨头疼,白细胞在身体里乱窜的那种疼,从脊椎一路钻到指尖。
沈淮川没来帮忙。
倒也不是故意不来,他不知道我今天搬,我没告诉他。
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,四楼没电梯,墙皮泛黄,水龙头拧开有三秒锈水。
但租金便宜,一个月八百五,省下来的钱够多撑几次化疗。
东西刚放下,他的电话来了。
“林晚,我跟清瑶的事你不要到处说。”
不叫晚晚了,也不叫你,连名带姓,喊一个惹了麻烦的下属。
“公司有人传闲话,清瑶压力很大,今天哭了一中午。”
“好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这是实话。
那些闲话不是我传的,但他不会信,清瑶也不需要他信,她只需要哭。
一哭,所有的对错就翻了个面。
我变成了容不下人的泼妇,她变成了被欺负的无辜小姑娘。
“还有,房产过户的尾款打你账上了,你查一下。”
“林晚,你最近说话怎么都是一个字?”
因为我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问你,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,舍不的我?
“没什么,沈先生,您有事就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他挂了。
手机暗下去的时候,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。
颧骨已经有点突了,下巴尖了,嘴唇干裂起皮。
化疗的药副作用大的很,头发开始一把一把的掉,我买了顶针织帽压着。
还好是秋天,戴帽子不算太突兀。
第五天的时候我去医院复查,主治医生叫陆择,年轻,话不多,但每次叫我林女士的语气很平稳,没有怜悯也没有敷衍。
他翻着我的血常规报告,停了一下。
“积极治疗的话,有机会。放弃的话……”
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,我自己愣了一下。
三十天前拿到诊断书的时候,我想的是安安静静死掉算了。
现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股劲,大概是不甘心。
不甘心在他的遗忘清单生效之前,让他如愿。
更不甘心死的无声无息,我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
从医院出来,路过一家房产中介,橱窗里贴着城**澜苑的户型图,标注着精装修,拎包入住。
标价比沈淮川转给我的那笔尾款高出四十万。
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,七十三平,朝南,有个小阳台,我在上面种过薄荷。
现在它要被拆掉重装了。
装成清瑶喜欢的样子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沈淮川发来的消息。
“周六下午你方便吗?有个合同条款需要你到场签字,带上身份证。”
还是没有称呼,没有标点。
我打字:“好的,沈先生,麻烦您把地址发来,谢谢。”
拿出来放在出租屋的桌上,对着多喝水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倒了杯温水,喝了,把药咽下去。
杯子是拿纸杯接的。
保温杯我没打开。
周六下午,我到了他说的地址。
不是律师事务所,是城北翠微路一家咖啡馆。
翠微路。
就是我当年跑了三个月中介、想买房子的那条路。
我不知道他选在这儿,是巧合,还是故意的?
沈淮川比我先到,坐在靠里的位置,面前摆了两杯东西。
一杯美式,一杯热可可。
热可可是我的口味。
七年了,他还记得。
或者只是顺手点的,习惯而已,和记不记得无关。
我坐下来,没碰那杯热可可。
他没回答,反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三个字,声音有点哑。
不是质问的语气,是刚注意到什么不对劲,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。
我没接话。
抬手摸了一下针织帽的边沿,底下的头发比上周又薄了一层。
他把合同推过来,是城西房产过户后的一份补充协议,大概是关于车位归属的问题。
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,他突然伸手过来。
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。
很轻,不小心蹭到的,又是在试探。
那只手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烧进血管,心脏猛的缩了一下。
我没抽手。
整个人被钉在椅子上,脑子在尖叫着把手拿开,身体却一动不动。
七年的肌肉记忆比意志力诚实太多了。
他得到了某种默许,手指往前挪了一点,覆在我的手背上。
咖啡馆的暖气太足,我的鼻尖发酸,眼眶发热。
他叫了一声。
用的是那个被删掉了很久的称呼。
整个胸腔被人攥住了,拧着,疼的发不出声。
差一点。
差一点我就要问他,你后不后悔?
手机震了。
他的手机,屏幕朝上,消息弹了出来。
备注名是一个粉色爱心加上瑶瑶两个字。
内容我没看清,但看到了第一行的几个字:哥哥,我今天体检……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指尖从我的手背上移开了。
拿起手机,单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,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“不好意思,你刚说到哪了?”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十秒而已。
收回手的时候他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可我意识到了。
那一下是条件反射。
手机一响,本能的回她,然后才想起来我还在。
我在他的世界里,连一条消息都排不过。
“沈先生,没别的事我先走了。”
站起来的瞬间,眼前突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难过的黑,是生理上的,血红蛋白掉到六克多的那种黑。
桌角撞在腰上,包带从肩头滑落。
包摔在地上,拉链没拉,东西散了一地。
药瓶滚到桌腿边,塑料瓶身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医院的复查报告从文件夹里滑出半截。
还有一张对折的纸,是我的死亡倒计时清单。
我蹲下去捡,手指发麻,怎么都捏不住那张纸。
沈淮川也蹲了下来。
比我快了一步。
他先捡起了药瓶,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,眉头拧起来。
然后是那张清单。
他展开来,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。
全部评论